一 菜市场的牛肉摊前,老周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站了足足三分钟,愣是没递出去。 "老头子,今儿这牛腱子新鲜,四十五一斤,来一块?"摊主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女人,手里的刀在砧板上"咚咚"剁着,溅出的血水星星点点落在白瓷砖台面上。 老周咽了口唾沫,闻着那股子带着铁锈味的生牛肉香气,摇了摇头:"不了不了,今天就买点白菜豆腐。" 他转身走开的时候,听见身后那胖女人跟旁边卖鱼的嘀咕了一句:"这老头天天来转悠,看了半天从没买过,也不知道图啥。" 老周假装没听见,佝偻着背往菜市场深处走。九月的风从棚子缝隙里灌进来,卷起地上烂菜叶和塑料袋,混着鱼腥味和葱蒜的辛辣扑了他一脸。 他今年六十八,老伴儿秀芬六十五。两口子都是省城化工厂的退休职工,他每月退休金八千六,秀芬六千四,加起来整整一万五。搁在这座三线城市,这个数字说出去,邻居们没有不羡慕的。 可老周知道,这一万五到了手里,就跟水泼进沙地一样,眨眼就渗没了。 原因只有一个——儿子。 他拎着两棵白菜、一块豆腐、半斤青椒回到家时,秀芬正坐在客厅沙发上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对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戳。 "又给小伟转钱?"老周把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撂,声音不大,但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 秀芬的手指顿了一下,没抬头:"他说这个月房贷还差三千,下个月就不用了。" "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。"老周拧开水龙头冲白菜,自来水冰凉刺骨,激得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,"上上个月也是。" 秀芬终于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眼圈泛着红:"你说怎么办?那是咱亲儿子,眼看着他还不上房贷,让银行把房子收了?小两口带着孩子睡大街?" 老周没接话。他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,在水里搓洗,指甲缝里嵌进了泥。窗外传来楼下棋牌室的喧哗声和麻将碰撞的脆响,那声音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 一万五的退休金,每月给儿子五千还房贷,三千补贴孙子的早教班和奶粉钱,两千是老两口的医药费——秀芬有糖尿病,他自己高血压加痛风,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比饭粒还多。再扣掉水电煤气物业费,真正落到嘴里的伙食费,每月不到三千块。 三千块,两个人,三十天,每顿饭的预算不到二十块。 牛肉?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。 二 真正让这个家的裂缝彻底撕开的,是中秋节前一个星期。 那天儿子小伟突然打来电话,语气比平时还要低沉几分:"爸,妈,中秋节我们不回去了。但是有个事……丹丹想给孩子报个国际幼儿园,一年学费六万八,你们能不能先帮垫一下?" 老周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——那几盆破旧的塑料花盆里种着小葱和薄荷,是他唯一的消遣。听到这话,他握着喷壶的手一抖,水浇到了裤腿上,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。 "六万八?"老周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,"小伟,你爸妈一年的棺材本也就攒个两三万,你上哪儿让我掏六万八?"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儿媳丹丹的声音插了进来,尖细而理直气壮:"爸,这不是为了您孙子嘛!现在哪家孩子不上个好点的幼儿园?您看隔壁张叔家,人家给孙子花钱眼都不眨,您这退休金一万多,怎么比人家五六千的还抠呢?" 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老周的胸口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血往头顶涌,耳朵嗡嗡响。秀芬赶紧从他手里把手机抢了过去,陪着笑哄了儿媳几句,说"我们商量商量",才把电话挂了。 挂完电话,老两口坐在沙发两头,中间隔着一个掉了皮的靠枕,谁也不说话。客厅的灯管老化了,发出"嗞嗞"的声响,光线忽明忽暗,照得两个人脸上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。 "要不,把那个定期取了?"秀芬先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 老周猛地转头:"那是咱俩的保命钱!我要是哪天痛风犯了需要住院,你的糖尿病哪天要是出并发症,没有那几万块钱兜底,你让我们俩去死?" 秀芬被他吼得一哆嗦,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,可她没哭出声,只是一遍遍地用手指抹,像是在擦什么擦不干净的污渍。 老周看着老伴儿的白发和颤抖的肩膀,心里那团火突然灭了,剩下一堆冷灰。 他想起四十年前,厂里发第一个月工资,他骑着二八大杠,车后座绑着两斤酱牛肉,风风火火骑了二十分钟到秀芬的宿舍楼下。那时候秀芬扎着两根麻花辫,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,接过牛肉时说了句"真香啊",那声音甜得像抹了蜜。 如今,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三十三岁,连一斤牛肉都舍不得买。 那天夜里,老周失眠了。他摸黑坐在阳台上,看着对面楼里一格一格的灯光渐次熄灭。秋天的夜风凉透了薄棉背心,他却不想回屋。 凌晨两点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 第二天一早,老周把小伟叫了出来,父子俩约在一家街边拉面馆。两碗清汤面摆在油腻腻的桌上,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。 "小伟,"老周搅着面条,筷子在碗里转了三圈才停下,"幼儿园的钱,我们出不了。不是不想,是真的出不了。"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——每月的退休金,每一笔固定支出,医药费,给儿子的补贴,剩下的伙食费,精确到个位数。那是他昨晚一笔一笔算到凌晨的。 小伟接过那张纸,越看脸越白。他大概从来没想过,父母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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